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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比的悲哀
2004年07月07日16:4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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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0

  王银芬感到无比的悲哀,她积攒了一个多星期的十几颗安眠药,一口吞进去之后,还不到三秒钟,就哇地一下吐出来了。它们当然还没来得及溶化,它们被喷吐进痰盂里的时候,居然丁丁当当地撞出金属的声音。大珠小珠落玉盘,王银芬的脑子里,非常可笑地浮出了这么一句诗,真是悲哀啊!

  她现在真正是求死不能。连死的能力都没有了么?除了将毒液,或者超量的安眠药注入静脉,就无法将自己毒死了。可是,谁会来帮她这么做呢?谁会愿意为她打这么一针呢?那不成了杀人犯了么?

  小刘已经在外面有了一个女人了。这个消息终于传到了王银芬的耳朵里。按照常理,如果消息传遍世界,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还不知道的话,这个人就只能是王银芬。不要说她病重如此,即使她是一个健康的人,她也不会轻易得到丈夫有了另外一个女人的消息。谁会把这样的消息告诉她呢?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人,一定是别有用心的,是恶毒的。

  但是我们真的不能说王银芬的保姆是一个恶毒的人,恰恰相反,她是一个过于善良的老人。她几乎是不假思索,就决定要让在她眼里已经是半死不活的王银芬知道真相。正是由于内心的善良,才促使她这么做。她觉得对一个病入膏肓的人隐瞒这一消息是残酷的。她非常具体地向王银芬描绘了病房外所发生的一切。她说,先生(她一直把小刘称为先生)带着那个女人走了。她将嘴巴凑近王银芬的耳朵,说,先生来的时候,就是跟她一起来的,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。她一直站在病房外头,她是不敢进来,她要是跟他一起进来,这个女人的脸皮就太厚了,比鞋底还厚了!老保姆的口气喷在王银芬的脸上,丹玲注意到,后者的头发都被吹动了。

  老保姆开始大声地诅咒男人。她指出,天下的男人都是没有良心的。她并且解释说,这话并非她一人的观点,她的母亲和祖母,都发表过类似看法。当然,她安慰王银芬说,先生(当然是指小刘)还算是不错的,不管怎么样,他基本上每天都来一趟医院,每天都带些水果来。要是碰上没良心的男人呀,她说,他早就不来了!

  这一天老保姆的话确实是太多了,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。丹玲几次提出,让她轻一点,免得把昏睡不醒的周怡吵醒(如果那样不是很好么?)。但是这位善良的老人,说着说着声音又大起来了。丹玲真是感到意外,这么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老人,一旦说起话来,竟是如此连绵不绝。丹玲的脑子,后来都感到有点晕了,像是一种晕车的感觉,要是这个老人再啰嗦下去,她也许就会吐出来。但老保姆还在说,不停地说说说,说一些与王银芬根本没有关系的话,说她村上那些负心男人的故事。丹玲用被角盖住耳朵,但声音像是穿透织物的缝衣针,尖锐地刺进她的体内。她几次都差一点跳起身来,冲过去把这个老巫婆扼死。

  这天夜里,丹玲被一场小便憋醒。她发现王银芬在床上很不安静。她悄悄走过去,她看到王银芬的手里,抓着一只袜子。你要干什么?丹玲轻声问。王银芬对她笑了笑。在丹玲看来,她的脸像一只充盈的气球,她一笑,气球就要爆裂了似的。你要干什么?丹玲又问了一句。王银芬把她手上的袜子递给丹玲说,我的好妹妹,你帮我一个忙,让我变成鬼再来报答你。丹玲突然感到毛骨悚然,病房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恐怖。你究竟要干什么?丹玲听出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着的。你把我勒死吧!王银芬的这句话,不像是从她嘴里吐出来的,而像是从她硕大的肚子里渗出来的。丹玲吓得后退了一步,那,那怎么行?

  王银芬的泪刷刷地流了出来,仿佛她浮肿的脸是一个盛满了水的塑料袋,一经戳破,水就毫不客气地流出来了。她的泪很快就把枕头濡湿了,把她的头发濡湿了,把床单和被子濡湿了,甚至把整个病房都淋湿了。病房里全是水,水仿佛是从窗外而来,那月亮的银光,从窗口泻进来,它就是晶亮而透明的水,它让病房里的三张病床变得轻飘飘的,最后像小船一样浮了起来。

  好妹妹,把我勒死吧,我再也活不下去了,我太苦了,你可怜可怜我,帮个忙,把我勒死吧!

  丹玲从王银芬的手上拿过袜子,把它揉作一团,向窗外扔去。它像月光下的一尾鱼儿,向广玉兰树游去。月光之水波动起来了,那浸泡在水里的宽大的广玉兰树叶,发出了沙沙的声响。

  第二天丹玲在住院部楼下碰到小刘,小刘正被守门的工友拦住。小刘说,我是来看病人的!工友说,现在不准探病!小刘抬了抬他手上的一个瓶子,说,你看,我送药给病人吃。工友说,我看你这里面不是药,最多只是一点汤,鲫鱼汤,或者鸡汤。小刘也不分辨,只是说,汤对病人来说,也就是药,这汤比药还重要。工友说,什么病人?小刘说,一个女的。工友说,是什么病?小刘说,反正是不好的病。工友说,你再等半个小时,我放你进去。小刘这时候发现了丹玲,他提着那汤,对丹玲说,你帮我带给王银芬吧,这是茅草根熬的汤,一个偏方,说是喝了利尿。我到乡下去挖了半天才挖到,我洗,熬,忙了一夜呢。

  丹玲心想,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?她接过小刘手里装汤药的瓶子,又把它交还了小刘。她说,你还是自己送进去吧,你去看看她,她昨晚哭了一夜。

  可是,小刘皱着眉头,指了指工友说,他不放我进去。

  丹玲对工友说,黄伯伯,你让他进去吧,里面的病人情况很不好。

  从楼梯到长长的走廊,丹玲和小刘总共走了十多分钟。

  走上楼梯一半的时候,小刘忽然哭了起来。他走到楼梯拐弯处的气窗边上,对着外面哽咽起来。他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,但丹玲知道他是在哭,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,还不时用手去擦眼泪。他的个子很高,在气窗口显得有点伟岸。他手上的汤药由于晃荡,正嗒嗒地滴下来。丹玲于是过去帮了他一个忙,她把这瓶子接了过来。虽然瓶子到了她的手上还在滴水,但她相信它很快就会不滴了。

  丹玲站在小刘的身子后面,她忽然觉得有点尴尬,因为上上下下的人,都以奇怪的眼光打量着她。一个护士走过的时候,还对丹玲说,丹玲,你在这里干什么呀?丹玲有点慌张地说,不干什么。护士于是看了一眼小刘宽厚的背影,忽然诡秘地对丹玲挤了挤眼睛。丹玲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  她于是对小刘说,走吧,到病房里去吧!

  小刘转过身来,丹玲觉得,他可真称得上是泪流满面。小刘说,对不起!丹玲没说“没关系”,她只是对小刘笑了一笑,说,别哭了,这样不好。

  小刘用自己的衣袖把脸面处理了一下,把丹玲手里的汤药拎过去,说,走吧。

  丹玲说,银芬昨晚上哭了一夜,她,她好像悲观得很。

  小刘说,我知道她是不想活了,我是知道的,我在家里发现了她写的遗书。

  丹玲说,银芬真可怜。

  楼梯走完了,他们来到了两条走廊之间的大厅内。小刘突然说,她知道了?小刘好像并不需要丹玲做出回答,他接着说,她什么都知道了,她一定恨死我了。小刘站在这个并不太大的大厅里,自言自语地说着:她知道了,她当然会知道的。我不是怕她知道,我只是担心她知道了会受不了。她生这个病已经好几年了,这几年来我一直尽心地服侍她,我一直没有嫌弃她。虽然我有了一个女朋友,但我还是把她当做我的老婆。她只要活着,就是我的老婆。我有一个女朋友,是我做错了么?我这样做是没有良心么?我是花心么?她什么都知道了,我知道迟早会有人说给她听的。

  丹玲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鄙,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呢?为什么要说给她听呢?求得她的理解又有什么意义呢?丹玲只管一个人大步向病房走去,把这个自言自语的男人甩在身后。是的,丹玲感到他很可鄙,但是,他也确实有点可怜。她仿佛能够看到,他跟在她的身后,又开始刷刷地流起眼泪来。

  11

  周怡这一睡着,好像再也不想醒过来似的,无论怎么样叫她,她都听而不闻。周兰青说,我这个女儿,从小就不听我话的,我无论跟她说什么,她都懒得理我的。但我不怪她,我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,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。这次,看来她是对我意见太大了,否则怎么会横竖不理睬我呢?小怡,小怡,我是妈妈呀,你听到妈妈在叫你了么?你如果真不想理妈妈,你皱一皱眉头也好呀!

  可是周怡连眉头都不肯皱一下。她好像是许多日子没睡觉,实在太困了,这一次,她要睡上几年才能恢复似的。

  丹玲对周兰青说,你不要叫了,你叫得再响也没有用,你还是让她好好休息,其实她更需要的是安静。你更不要去摇她,你这么摇她,可能会出危险的!

  白天,特别是周兰青在的时候,周怡的父亲冯其是很少来的。他只是晚上来,在周怡病床和丹玲病床之间的地上,铺开席子睡一晚。他像是预先侦察好了似的,凡他来医院,周兰青已经走了。有时候她前脚刚走,后脚他就来了。丹玲曾经想,也许,他来了之后,先在病房门口张望一下,如果他的前妻还在,那么他就不进来,暂时到楼下的花园里坐坐,或者躲在厕所里;要是周兰青已经走了,他就进来。他来了之后,一般都是默默地坐在女儿床边,看一本书。他看几页书,就抬起眼来看看周怡。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儿,像是在研究她的长相。他看看书,看看女儿,后来居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来,掰了一点塞进周怡的嘴巴里。丹玲见了,立即制止他这么做。她对他说,快挖出来!快挖出来!你这样会让她窒息的!丹玲就和冯其一起把周怡嘴里的巧克力挖了出来。巧克力化得真快,挖出来的时候,已经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大了。看周怡的嘴唇,粘了乱七八糟的咖啡色,像是吐了一口血。

  丹玲的手上全是巧克力,她在水龙头上洗了很久。巧克力好像真的是血一样,很难洗去似的。她用了两次肥皂,还能隐约闻到巧克力的气味。她闻了闻自己的手,她闻到了从香皂气味后面穿透而出的巧克力的香。丹玲一向都是喜欢吃巧克力的,但是,这种好闻的香气,现在却让她感到异样。这是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,似乎会令她突然呕吐似的。无休止的化疗,就像对她施行了魔法一样,把许多原先的感觉都改变了。她变得像一个有孕在身的人,动不动就恶心,就要呕吐。最糟糕的是,她一感觉到有风,哪怕是非常微弱的风,甚至只是某个人走过她身边而引起的空气的些微流动,都会让她紧张起来。她感觉到自己帽子里的头发,所剩无几的头发,因了这风,因了这空气的微动而又一次飘落。如果不是帽子压着它们,它们一定会像蒲公英的绒絮一样,随风而去!

  她没有想到冯其也站在水龙头边上,正站在她的一侧,等着她洗手呢。虽然刚才他的手上也粘着巧克力可怖的赭石色,但他已经在她之前洗好了手,他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呢?他把她吓了一跳。丹玲洗手洗得太投入了!

  他伸出他的手,他手指细长而白皙的手,竟然向丹玲伸了过来,它伸向了丹玲的脸。丹玲没来得及让开,他的手指已经抵达她的面孔了。你这儿有一点巧克力!他的指尖在她脸上刮了一下,然后把他的成果递给丹玲看。丹玲看到,在他的指尖上,果然有一点巧克力。它像一只赭色的瓢虫,在他的指尖上爬动。

  丹玲完全有理由怀疑,她的脸上,其实并没有巧克力,巧克力怎么会到她脸颊上去的呢?而冯其指尖上的一点,也许原本就在他的指尖上。他所以这样做,只是为了要让他的手指在她面孔上刮一下而已。不会吧?很快丹玲就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,他可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人,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?丹玲在心里笑了。她因此对他说,谢谢你!接着还侧过自己的脸,问他说,还有么?

 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,丹玲老觉得自己的脸颊上,还有一点巧克力没有擦干净。它像是一只赭色瓢虫,在她脸上爬爬停停,这种感觉怎么擦都擦不掉。几次她到护理室那只熟悉的抽屉里取出镜子来照,左照右照,当然不可能再发现赭色的小昆虫。丹玲,你照什么?你不用照,谁都不会否认你是东外科最漂亮的!丹玲的一个同事这么对丹玲说。丹玲说,我这儿痒痒的,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。同事说,丹玲啊,你不要老是疑神疑鬼,我看你脸上真的是什么都没有。你觉得痒痒的,一定是被蚊子叮了一口。丹玲端着镜子,忽然笑了。她已经好久没有看见自己的笑容了。蚊子?那是一只什么样的蚊子,在她的脸颊上叮了一口?

  12

  后半夜下起了雨。雨像一只千喙鸟,在病房窗外的广玉兰树叶上,啄出嗒嗒嗒的声响。丹玲在雨声中醒来了,她看到黑暗东一块西一块地贴在病房里,墙上,地上,以及天花板上。她侧过脸,看到了周怡的病床,以及王银芬的病床,她们的床上,也贴着一块块的黑暗,斑驳的黑暗。

  远处隐隐地传来了哭声。如果不是下着雨,丹玲相信,这哭声一定会非常清晰,风会把这深夜的声音传送到她的耳朵里来。丹玲知道,那是太平间的方向,又有什么人被哭声之风,吹到那个地方去了。那个狭窄的通道,像一片树叶,被哭声吹出去,吹出去之后就不见了。

  雨打碎了这哭声。这哭声和雨渗透在一起,好像只是雨在轻诉着什么似的。

  丹玲忽然感到神清气爽,仿佛病已经远离了她。她躺在黑夜里,一点都不像是一个病人。她觉得自己身体轻盈,如果她这时候起身下楼,她一定会飘然而行,走多少路都不会有问题。她觉得她不像是躺在床上,而像是浮在水里。她这一刻的心情,真可以用甜美来形容。她觉得曾经出现在她身体里的病,那些围绕着她所发生的一切,其实根本就是虚幻的,不真实的。如果一定要说它们确确实实发生过的话,那么也只是发生在别人的身上,和她几乎一点儿关系都没有。如果一定要说是有一点儿关系,那么,它们只像是一本小说,或者说小说里的一些事情,被她偶然阅读到,在书页上,水一样从她的目光之下淌过。

  黑暗已经涂改了所有的一切,病房,以及另外两张病床,和那病床上躺着的周怡和王银芬,以及,以及更浓的黑暗中不出一声的周怡的父亲,那个散文家冯其。甚至整个医院,和这段日子,都被雨声送进来的黑色一笔笔涂去了。只有丹玲的感觉,在水上漂浮,好像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。

  要不是一块更黑的人影在病房里移动,丹玲真的觉得一切都归入虚无了。可是这黑影让丹玲看到了,让她顿时呼吸局促起来。谁?她应该大喊一声。但她反而更缩紧了身子,连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。她看到黑影这时候正站在周怡的病床边,这么说来,他是冯其了?可是,他显然不是冯其,冯其在这时候非常难得地叹息了一声。那是他的叹息,丹玲可以肯定,她觉得这样的叹息,就应该是从他的嗓子里发出来的。

  丹玲的心脏咚咚地跳着。后来她看到,黑影到了王银芬的床前。接下来该轮到我了,她想,很快,这个雨声中的黑影就会飘到她的身边来。

  当丹玲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,病房里什么都没有,她只听到一串脚步声,在走廊里越走越远。

  雨是在第二天的早上止的。一阵惊慌的嘈杂把丹玲惊醒,她一睁开眼睛,就得到了周怡已经停止呼吸的消息。医生说,周怡的身体已经完全凉了,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凌晨两点左右。丹玲回忆起那个黑影,心想他也许正是可怖的死神吧。

  许多人都不同意丹玲去殡仪馆为周怡送行,但谁都拗不过她。丹玲用一根橡皮膏把帽子固定在自己的头上,是生怕车窗外扑进来的风把它吹落。橡皮膏紧紧地勒住了她的帽子和她的头颅,她有一种错觉,好像自己是被一根绳子牵着向前奔驰的。在美如花园的殡仪馆里,丹玲还见到了王银芬的丈夫小刘。他受王银芬之托,前来为周怡送行。他早早就到了殡仪馆,站在一堆假石旁边抽烟。丹玲走近他的时候,他对她点了点头,丹玲也点了下头。大家都只是点头,而回避了微笑。这确实不是一个适合微笑的地方。

  在周怡即将被送进焚尸炉的时候,丹玲看到周兰青抚尸大号,许多人前去想把她拖开,都未奏效。仿佛周兰青是被周怡紧紧抱住似的,周怡像是一个无敌大力士,谁都不能将周兰青从她的怀里抢走。这时候周兰青的前夫冯其上前去了,他伸出他散文家的手臂,去拖周兰青。奇怪的是,他几乎没费多少力,就令与周怡紧抱在一起的周兰青直起了身子。但人们很快就知道,这并非他力大无穷,而是因为,周兰青直起腰来,是要用力将冯其推开。悲伤之极的人,要么浑身无力,要么力能扛鼎。周兰青这一推,居然把冯其推了一跤。哀乐被开到了最响,震耳欲聋,掩盖了3号遗体告别室里所有的声音。

  丹玲忽然感到一阵晕眩。她看到哀乐像一座森林,她看到自己的身影,在一棵大树后一闪,就不见了。

  醒来的时候,丹玲发现,她躺在冯其的怀里。无数张脸凝望着她,在她的四周,在她的视野里,这些脸就像葵花一样。

  原发《花城》2002年第5期

  入选《2002中国最佳中篇小说》

  (辽宁人民出版社2003年2月)

  入选《2002年最具阅读价值中短篇小说》

  (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3年3月)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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