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9月10日下午4点40分左右，在广西壮族自治区金秀县桐木镇帽合山，我从一条银环蛇口中夺回性命，起死回生。而当时的危急情形，我确认自己多半要“壮烈”在帽合山了。要知道银环蛇毒液的毒性仅次于金环蛇啊……紧急而果断的正确自救和向导的得力帮助，是这次蛇口夺生的关键。

　　这天午饭后，我和十九岁的向导六三从十五公里以外的十八家瑶寨赶回桐木村，我的“切诺基”就存放在六三家的院坝里。六三的名字很有意思，原来他是兄妹六人中最小的一位，而男孩中他则排行老三，所以起名为“六三”。我们是三天前徒步进入十八家瑶寨的。这个封闭在崇山峻岭中的瑶寨，解放初期只有十八户人家，故以此得名，如今已发展到五十四户人家，近四百多人口。由于至今没通公路，因此，本民族文化特征保留较为完整，尤其是妇女的服饰艺术，更是魅力四射。临走的时候，寨中的长老对我说：“你可是我们寨子里第一位远道来的贵客啊！”

　　9月的广西，依然烈日炎炎，我和六三一前一后地行走在山中的羊肠小道中。身上穿的“日高”汗衫和多袋的工装短裤早已被汗水浸湿，当行至三分之二的路程时，我们来到一个三岔路口。

　　六三热心地说：“我带你走一条近路，顺便还能看一眼帽合山的摩崖壁画，你一定会喜欢的。但这条路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走了，你怕不？”

　　我自然说：“不怕！”接着问六三：“为什么这条路近反而没有人走了？”

　　六三说：“两年前，山下寨子里的放牛娃到帽合山上去放牛，有一段时间，不知为什么，一不留神就有牛走失，到处寻找也没有影子，后来老是有人家丢牛，山下的人传说有人看见一只大老虎经常出没在山上。时间长了，放牛娃不敢再来放牛，这条路也就很少有人再走了。”

　　说话间，我们已走过一大段路，小路旁的杂草和树枝渐渐盖住了路面，眼前一片荒山野景。我时常学着六三摘一些路边的红色野果吃。这种果子有小手指头大小，口感酸甜，止渴生津，当地的土话叫它“红桑果”，是秋季的果实。

　　前方帽合山的山顶，是从山梁上突起的一个形似巨大帽子的山峰，“帽合山”以此得名。六三说的摩崖壁画就在半山腰突起的崖壁上，我们要顺着山梁绕到西面的位置上才能见到。

　　终于，六三将我带到了崖画跟前。若不是他的引领，我根本无法找到这个隐蔽的地方。因时间久远，褐红色的壁画已有人为破坏的痕迹，但大部分是完整的。虽经长年风雨侵蚀，但因用的是天然矿物质颜料画成，色彩依然鲜艳，走笔流畅，造型简约，人物形象各有神韵。在高约两米，长约二十米的范围内，绘有几十个有明显头饰造型的人物和数量不等的马、狗等，似乎是叙述一个古老的瑶族宗教故事，无疑对研究瑶族历史有着很重要的参考价值。

　　六三说：“前些年县文化馆、博物馆曾来人考察测量过，但都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，只听说它与瑶族的茅山教有联系。”详情要去金秀县博物馆作进一步了解。我甩开膀子一气用了三个胶卷从整体到局部都做了认真的拍摄。

　　眼看天色已不早，六三扛着我的三角架和摄影包冲在前面，用随身带的柴刀左砍右杀地开路，我紧随其后。崖画附近的茅草都长到齐腰深，根本找不到路在哪里。六三是凭着记忆和感觉往下开路的(他小时候也曾经常来此地放牛)，我从心里佩服六三的胆量。心想，此时若奔出那只大老虎，我俩肯定不是对手。想着，不觉有些发慌，脚底下跟着就加快了。这样，我们深一脚、浅一脚地走出了百十米，总算走出了深深的杂草和灌木丛，心里踏实了许多。而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已被带刺的植物刮出了道道血痕。

　　转过这个山坡向右拐，就能看到山下的桐木村了。此时已是下午四点多，太阳仍然火辣辣地照在我们身上。六三一边走一边哼着瑶族情歌：“唱支山歌绕山梁，阿妹长得似花仙，砍好杉树烧砖瓦，要和阿妹建家园……”

　　突然，六三“腾”地跳了起来，“哎哟！我的妈呀！”接着我的左腿外侧一阵钻心的剧痛。顺眼看去，一条一尺来长的环形花蛇正调转身子逃向草丛，六三挥舞着三脚架猛砸下去，但并没有砸到那条逃跑的蛇。

　　我斜靠在崖壁上惊恐地狂喊六三：“快回来！我被蛇咬着了。”六三跑过来一看我的左小腿，惊呼：“不好了，这是条剧毒银环蛇咬的牙印，这可怎么办？要死人的！来，我背你下山找我爷爷，只有他才能治这种剧毒蛇伤。”

　　“来不及了，六三，赶快把你的裤腰带解下来(他系的是一条红色布带)，来，在我膝盖上方用劲扎紧，对！就这样，快！用劲！不行，不够紧！”

　　六三的裤子已落到脚跟，他赤裸着下身说：“我没有裤腰带使不上劲。”正好旁边有棵碗口粗的树。

　　“来，六三，把腰带一头扎在树上，你再用脚蹬着树，然后使劲拉。好！好！紧了，系死扣！”此时伤口处已开始呈酱紫色并迅速向周边扩散肿胀起来。我掏出瑞士多用军刀，已来不及烧火消毒，叫着六三抓紧我的小腿，用刀尖对准伤口的一侧，咬紧牙，憋足气，狠命地一刀插下去，手腕围着突肿起来的伤口做三百六十度的旋转，一瞬间，这块带着银环蛇牙印和毒汁的肉立即脱离了我的身体。如注的带有蛇毒汁的鲜血顺着脚跟脚背流到干涸的泥土里。恰巧二十多米外有一处涓涓山泉水从崖缝里流出：“快！六三，把我背过去……”

　　六三将我的伤口对着泉水，用尽吃奶的力气反复地挤压着我小腿中剩余的毒血，直到伤口的嫩肉被冲刷得发白了，再也挤不出一丝红色血液为止。与此同时，我很快服下随身携带的两倍剂量的蛇药，并用蛇药粉敷在伤口上包扎起来。这时六三才想起要去找裤子穿(刚才他背我时，松松垮垮的裤子已经被他褪掉了)，我则继续保持站立的姿势靠在崖壁上，以此限制毒液回流心脏。我明显地感到，我全身都在颤抖，四肢发寒，精神变得恍惚，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下山。

　　整个左小腿由于裤腰带扎得血脉不通，膝盖以下基本上处于麻木状态，但剧痛的感觉依然存在。从被蛇咬的那一刻到现在，自救过程不过二十多分钟。后来才知道，我因此赢得了重生的宝贵时间。

　　六三将我的摄影器材隐藏在草丛里，并作了记号，他要背我下山，我将我的皮带解给了他，以便他能“使得上劲”……

　　晚上七点多，六三才把我背到他家，我的体内由于少量银环蛇毒液的侵害，加之蛇药的作用，神志已有些模糊。而六三已累得像一摊泥一样瘫倒在地上。

　　六三的爷爷是当地有名的师公，对免灾祛病、跌打咬伤等颇有一套传统的治疗方法。他向六三了解了情况后断言：“这条银环蛇本该咬六三的，因为，是他踩了它。在我们瑶族地区，谁踩蛇谁遭蛇咬，是天经地义的事，而今天，分明是你替六三挡了一命，该重谢！”

　　老爷爷拿出他祖传的从不肯公开配方的自制蛇药，亲自为我解开伤口上的包扎，他要再次处理一下伤口才放心。他对我说：“你很有经验，很勇敢，要不然，你活不满两小时。去年春天，我们寨子里有个十六岁的妹子在山上砍柴时，被一条银环蛇咬伤小手臂内侧，当时这条蛇用力太狠，它的毒牙深深地扎进了妹子的肉里松不开嘴，就悬吊在妹子的手臂上。这个妹子情急之中挥刀拦腰将银环蛇砍断，可是蛇的牙齿还是紧紧地咬住妹子的手臂不松口。妹子惊恐万分，扔下砍刀就往村子里跑，虽然只有三里地，可因为她的紧张和运动，使带着毒汁的血液加快了流动，刚跑到村头，就一头栽倒在路上再也没有起来。等到寨里人把我喊去时，她已皮肤发黑、全身浮肿地断气了……”我听得毛骨悚然，后怕不已。

　　老人讲罢，指着系扎在我腿上的裤腰带又说：“这个布带不能扎得时间太久，否则你的小腿就会因长时间不通血脉而坏死至残。”老人缓缓地解开带子，我感到一阵暖流通向左小腿。他继续在伤口处挤压出了少许血液，敷上他配制的蛇药粉，重新包扎好。

　　“放心吧，你能活着下山，就已经是个命大的人了。”

　　六三全家人对我热心照料，体贴入微。老爷爷每天都要给我配制草药煎服，隔三差五地还给我的伤口清洗换药，这样二十多天以后，我就可以下床走动了。

　　终于到了要和六三一家挥手告别的时候。老爷爷默默地走到我身旁，郑重地送我两件珍贵的礼物：一是装满蛇药的皮囊，二是一件挂在身上避邪的银器。两件物品代表了老人和他们一家人对我的情谊。就我这个刚刚从蛇口里夺回命的人来说，已是感动得无以复加了。

　　感谢六三和他们全家！